清晨7：30，瑞安市马屿镇跃马小学的教学楼里还很安静。

陈小龙推开教室门，打开窗户后，在讲台边坐下，翻开语文书，不是备课，是等。

第一个学生探进半个脑袋，瞥见讲台上的陈小龙，快速落座，翻开课本读了起来。随后进来的学生没有交头接耳，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朗读。渐渐地，教室里书声琅琅。

这晨光里的合奏，陈小龙已经听了27年，也守了27年。

“一日之计在于晨。”陈小龙说，“学生早上刚来，心还在路上，一下子进入不了读书的状态。我就先到教室里等着，等他们一个个来，一个个加入。”记者问起他日日如此累不累？他想了想道：“陪学生晨读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。”

每天最早推开教室门的陈小龙，是跃马小学的校长，也是正高级语文教师。27年来，他守着晨光，陪伴着一茬又一茬的学生长大，始终是这所乡村学校里那个最早开门的人。

根脉相承

这份坚守的源头，要从陈小龙的爷爷和父亲说起。

爷爷是一名地下共产党员，以乡村教师身份为掩护，一边教书，一边革命。父亲承其遗志，上世纪60年代放弃国企工作，远赴海岛北麂执教16年。返乡时本可留在县城，父亲却选择回到更缺教师的乡下老家。陈小龙读初二那年，父亲病倒了。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，母亲哭着劝父亲住院，父亲只摇头：“我带的是初三，学生快中考了。”他硬撑着病体站上讲台，直到医生下了最后通牒。少年陈小龙看着父亲虚弱的身影，心里烙下一道印记——一个人，竟能对一份职业热爱到这种程度。

“那也是我后来选择师范专业最重要的原因。”陈小龙说。

真正把他“扶上马，送一程”的，是瑞安市小学语文教研员黄永敏。一次教研活动中，这位前辈留下一句话：“这个年轻小伙子素质很好，下次我一定再来听听。”此后，黄永敏带着他做汉字研究、磨课、读书。跟着黄永敏，陈小龙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“纯粹的坚持与热爱”。“黄老师一个人领着一群人，做一件事，一做就是近30年。”陈小龙说，“从他身上，我学到最宝贵的东西，是扎根。”

爷爷的坚守、父亲的奉献、恩师的引领——三股力量，让陈小龙扎根乡村讲台，矢志不移。

深耕乡土

1999年，19岁的陈小龙第一次站上讲台，教五年级。他准备了满满几大页的教案，生怕漏掉一个知识点。可真正面对学生时，紧张瞬间漫过头顶——不到20分钟，准备好的内容便讲完了。教室里突然安静，他僵在原地，和学生面面相觑。一个胆大的学生率先打破了沉默：“老师，你是不是太紧张了？”

“那节课我一辈子都记得。”陈小龙说。

此后，陈小龙如饥似渴地补课。没有网络、没有资源，他就订阅杂志，一期一期地啃，一篇一篇地学——名师是如何导入、提问、评价，他都细细拆解，再搬上自己的讲台。工作第3年，他参加瑞安市优质课评比。当时抽到的课题，他手边无任何参考资料，但凭着平日下的苦功，拿回了一个二等奖。“那次比赛让我有了一些底气，觉得自己也是个会教书的。”陈小龙笑着说。

可真正的课堂突破，来自一次意外的“刺激”。

一堂语文课上，学生们为一幅秧苗插图吵了起来——有人说是草，有人说是葱，争来争去，竟没有一人认出那是秧苗。站在讲台上的陈小龙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：乡村的孩子，连秧苗都不认识了？“乡土是他们的根，根却在慢慢丢失。”

此后，他开始尝试将乡土元素融入课堂。最先被引入的，是滚铁环。这个上世纪60年代风靡乡村的游戏，现在的学生已极少见到。陈小龙布置了一道特别的作业：让学生回家跟大人学滚铁环。家长手把手教，孩子们满场跑着练。看学生们学得差不多了，他便组织了一场滚铁环比赛。比赛那天，铁环撞在一起叮当作响，欢呼声掀翻了操场。赛后，陈小龙又布置了一道作业：让大家把这场比赛写下来。学生们拿起笔，动作、瞬间、心情，写得停不下来。“他们不是不会写，是没有真正体验过。”陈小龙说。

滚铁环只是一个开始。索面汤、糖糕印状元……陈小龙把马屿镇的乡土资源一个一个“挖”出来，变成语文课的素材。十几年下来，他把这些探索整合为一套“吾乡吾土”语文拓展微课程，涵盖乡土风光、农人农事、乡土特产、乡土游戏、乡土技艺5个类别。在他看来，每一次带学生走出教室，就是一次语文实践——观察、记录、思考、表达。

有了亲身经历打底，学生们的作文不再空洞。那年暑期征文比赛，学校推送的7篇作文全部获奖。“学生们能走出来，拿到奖，我打心底里自豪。”陈小龙说，“但更重要的是，我能感觉到，他们开始用语文的眼睛看家乡了。田野、溪流、老手艺、旧游戏，那些原本不起眼的日常，渐渐都变成了他们笔下的故事。”

薪火满蹊

如果说教学是陈小龙深耕的第一片田地，培养青年教师就是他的第二片田地。

乡村教育有一个绕不开的困境——留不住青年教师。一批刚冒尖，一批又离开，教师队伍常年两极分化：一头是刚入职的年轻人，一头是老教师。陈小龙见过太多青年教师渴望成长却找不到方向。“我们不怕他们离开，”他说，“但我们希望他们在这里的每一天，都能有所收获。”

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，2020年，陈小龙乡村名师工作室挂牌成立，首批15名学员。

周晓洁是学员之一。不是师范科班出身的她，总觉得自己不是“正规军”，普通话不够标准，教学设计也不够出彩。一次优质课评比，她抽到《美丽的小兴安岭》，慌了。陈小龙把她留下来，连着几个晚上帮她磨课——从教学设计到课件制作、从课堂导入到评价语言，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推敲。可周晓洁最怕的，还是课堂上那些不可预知的瞬间——学生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“别急，别慌。”陈小龙说。他把周晓洁推上讲台，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台下。“现在，我是学生，我提问，你解答。”陈小龙陪着周晓洁一遍遍演练课堂上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。慢慢地，周晓洁心里有了底。“那堂课效果出奇地好。”周晓洁笑着说道，所有的预设与演练，在真实的课堂中都派上了用场。

工作室里，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。陈小龙带着学员从常态课入手，打磨如何上好一堂学生喜欢的课；学员站稳讲台后，再上研讨课、公开课，用科研的视角审视教学。他要求每个学员先把自己当成学生去读课文：“自己先吃透，再去想学生哪里会有困难。”

而他自己，也从未停止研究。学生字写不好，他就研究写字教学；阅读能力弱，他就探索绘本阅读课题。他总说：“课题的出发点，就是学生缺什么，我就研究什么。”

多年下来，工作室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成绩单：12人评上副高职称，25人次获评温州“三坛”等称号，学员累计获得教育教学荣誉400余项。这个工作室，被同行称为“乡村骨干教师的摇篮”。

27载，陈小龙一直在这片土地上躬耕、守望。而那些在他课堂上长大的学生、在他工作室里成长起来的教师，正把这份“耕者”的精神，一茬接一茬地传递下去。

（记者 刘桐青）